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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生遭遇“脆皮”标签 修炼“硬核”心态

2023-12-21 10:56:52 来源:中国青年报

  11月中旬摔倒擦伤手,次日伤口感染;隔周去医院换药,手又划了个大口子……大三男生小田的遭遇,让他在朋友圈“喜提”“脆皮大学生”的称号。

  这是一个近来爆火的网络梗。“脆皮”原是游戏术语,指代一些血量极低不堪一击的角色,和“大学生”相遇后,成为某些身体脆弱容易受伤生病的大学生的代名词。

  大学生们将自己送进医院的方式奇奇怪怪——既有“没吃到猪脚饭气晕”“转身把腰闪了”“打喷嚏腰间盘突出”等意外遭遇,也有外伤、腹痛、胸闷等症状的侵扰。据河南广播电视台民生频道《大参考》报道,仅2023年9月一个月,郑州一家医院急诊科就接诊了1700多名18到25岁的年轻人。

  明明是身体多项机能都处巅峰的年龄,大学生为何和“脆皮”挂了钩?这种自嘲和调侃背后,关于大学生身体素质、心理健康的问题也引发多方思考。

  不是个例的“脆皮大学生”

  兰州大学学生冯杨敬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,校园生活中,“脆皮大学生”并不少见。虽然她本人没有经历过“脆皮”时刻,但身边有同学跑完800米就“喜提”咽喉炎一周,还有同学吃螺蛳粉得了肠胃炎,或没吃晚饭半夜胃疼,被舍友送去急诊。

  “哪怕是正常活动也会意外受伤。”同济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博士生屈广说,他不止一次在打篮球时崴脚。身边的同学朋友,有人跑步时肌腱受伤,有人因久坐学习而静脉曲张。

  作为“大学生有事第一个要找的人”,高校辅导员更是屡屡面对同学们的“脆皮”时刻。

  在某高校担任本科生辅导员的李靖柏(化名)观察,当下,有学生碰到小感冒就中招,一个传染一个;日常生活经验也不足,一不小心就受伤。

  “我一学期至少要陪学生去医院好几次。”李靖柏说,近期有一次下班回到家,听到班上有同学晕倒,急忙返回学校,送学生就医,折腾完已是凌晨3点多。

  上班3年来,李靖柏处理过很多类似情况,但每逢学生进医院,她还是紧张到不行,“恨不得自己生病,学生赶紧好起来”。

  一年一度的军训、大学生体质健康水平测试等,也都暴露出大学生体质下降的现状。

  李靖柏每年都要带新生军训。今年她所在学院有76名大一学生参加军训,其中10%的学生在“伤病连”,自称不能晒太阳、不能吹风、容易拉肚子、有关节炎等,其他同学也会因身体原因,不时请假。

  “体测优秀者是凤毛麟角,我比他们大10岁,一点不夸张地说,估计能跑过80%的人。”李靖柏说。

  2021年,由教育部公布的第八次全国学生体质与健康调研结果显示,大学生身体素质下滑问题严峻,肥胖、耐力不足等问题突出。

  教育部一份关于115万名在校学生体质健康的抽测复核数据显示,截至2020年,全国学生体质健康不及格率,小学生为6.5%,高中生为11.8%,而大学生为30%,相关话题#三成大学生体质健康不合格#冲上微博热搜榜,引发广泛关注和讨论。

  “脆皮”一定程度上成为大学生在身体“亚健康”时的自嘲说法。

  “身脆”背后是“心脆”

  “大学不像中小学有统一的体育课程和锻炼要求,加之一些同学不够自律,身体上的‘脆’可想而知。”冯杨敬说,到了新环境,大学生除了学习,还要面对很多事情,像“如何照顾自己”“如何社交”等,在这个过程中,难免会有不顺利的地方,容易导致情绪问题,诱发熬夜、暴饮暴食等不良习惯,恶性循环,使身体始终处于不健康的状态。

  在屈广看来,由于长时间面对电脑,缺乏运动、饮食与作息不规律等,现代大学生的身体并非想象中那么强壮。“脆皮”以一种调侃的方式,揭示了这一现象,但需要警惕的是,给大学生下“脆皮”定义也是一种过度简单标签化的做法。

  “并非所有大学生都有脆弱的体质,也并非所有大学生都缺乏运动。”屈广说,“脆皮”这种一概而论的说法忽略了个体差异,可能掩盖影响大学生健康的深层因素,包括学业负担、经济问题、就业压力等。

  屈广说,大学生需要面对英语四六级、计算机等级考试、考研保研、各种技能考试等,还要适应不同教师的教学风格,学习压力比较大。

  “经济压力也影响到部分同学的身心健康。”屈广提到,艾媒咨询发布的《2021年中国大学生消费行为调研分析报告》显示,近四成受访大学生超前消费金额在500元-1000元。超前消费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学生当前的资金压力,但也容易使学生陷入消费陷阱,带来负担。

  高校毕业生数量屡创新高、求职竞争加剧,也让大学生对未来多了不确定感。临近毕业,屈广坦言,他常常感到“压力山大”,应聘门槛水涨船高,必须不断提升自己。

  “脆皮”也是当下大学生对自身精神面貌的一种“反思”。

  西部某高校学生心理健康中心教师林阳(化名)表示,“脆皮大学生”和此前在网络上走红的“孔乙己”“打工人”“小镇做题家”等标签一样,反映了社会快速发展时期,大家对自身命运、生存境况的思考。

  “这也是在以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释放压力。”林阳说,这类似年轻人常说的“我先当小丑,先自嘲,那么别人的玩笑和话语就伤害不到我”。大学生喜欢用“脆皮”这样自我嘲讽、自我调侃的标签来定义自己,其实还是因为他们的自我同一性建立得不太稳定,在独自面对学业竞争、未来职业规划的不确定性、人际关系的挑战和对自我身份的探索时,心理上会出现一种悬浮、不稳定的感觉。

  贴“标签”,是找认同还是找借口

  “给自己贴上‘脆皮’标签,也是一种试图融入群体的方式。”新疆财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青年教师、班主任赵玉琴说,“贴标签”其实是大学生在搭建共通的语义空间,他们把自己圈到这个空间里面,去寻找群体认同感和归属感。

  “年轻人表达情绪比较外放、依赖社交媒体,身体有磕磕碰碰,随时在朋友圈呈现。”赵玉琴认为,这种自我定义为“脆皮”的行为像一柄“双刃剑”——一方面,让一些学生在意识到问题后开展“自救”,并且有助于高校教师关注到大学生群体的身心健康;另一方面,也可能让一部分学生陷入“自知而不自觉”的心理怪圈。

  西北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副教授温兵观察到类似现象。他说,体测时,很多学生不是完不成项目,而是心理存在畏惧感,日常又缺乏锻炼,所以,有学生在跑完800米后,身体马上出现剧烈反应。“现在每次体质测试,我们都要请医护人员在现场待命”。

  体育课上,老师设置运动量也比较谨慎。“如果学生没有运动的欲望,带着抵触情绪,再要开展一些剧烈运动项目,一堂课下来,孩子们的身体会承受不住,存在安全隐患。”

  温兵从2008年起带大学体育课,最多时同时面向5个班级授课。据他观察,大学生的身体素质比较薄弱且呈现下滑趋势。有个别身体出现“小毛病”的同学,会抱着自己很“脆皮”的心态放弃上体育课,跟老师说:“我受伤了、我不行,我要养够100天,体育课是坚决不能上的。”

  温兵是专业运动员出身,在他看来,身体的“脆皮”可以修正,比如做康复锻炼,“遇到困难,挑战困难,体质就会有进步。难以改变的是不愿锻炼、想‘躺平’的心态”。

  因为预设自己“脆皮”,部分大学生按下锻炼身体的“暂停键”,心理上则陷入“想躺平又躺不平”的怪圈,负担加重。

  有高校教师观察到,在学习上,一些同学也有畏难心理,不想学、不愿学,但看到别的同学努力时,自己又会情绪波动,失眠、焦虑,可能从假“脆皮”变成真“脆皮”。

  建立多元支撑,更要修炼“硬核”心态

  防止大学生身体和心理变“脆”,很多高校师生也开始主动作为,探索有益做法。

  温兵告诉记者,当前,西北师范大学基于自身条件开设了更多特色课程,帮助学生提升运动兴趣。

  温兵主要负责民族传统体育项目,近年来开设了一系列新课,如健身气功、太极拳、兵道、武术基础等。“这些课程运动量不大,综合性、趣味性更强,我希望借此引导、激励学生动起来,让他们真正感受到运动的魅力,从而自发主动去运动。”

  西北师范大学此前专门就体育课程开设、体育社团建立等问题展开讨论,并面向全校师生开展“阳光体育文化节”,号召同学线下运动、“云上”打卡。

  面对学生的健康需求,体育学院的老师们还计划开设通识类课程,帮助大学生认识自己的身体,掌握运动、营养、健康相关知识。温兵期待,更多高等院校能够重视解决体育锻炼场地不够、师资不足等“短板”问题,营造更良好的运动氛围。

  在心理健康层面,社会各方也在对大学生群体给予更多支持。林阳介绍,目前,各高校都开设了心理健康教育课程,设立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并配备相应师资、设施,让学生在遭遇情绪困扰时,可以及时倾诉、发泄。同时,开设职业生涯规划等课程,提高学生就业能力。

  今年4月,教育部等十七部门联合印发《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(2023-2025年)》,加强学生心理健康工作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。

  在外界形成支撑体系的同时,大学生们也要学会自我调节。林阳表示,青年学生要从多方面了解自己,正视一些“标签”,继而去关注自己的内心、关注个人情感价值方面的提升,避免被外界过度影响,养成独立思考的能力。“如果经常性地给自己贴上负面标签,就可能存在精神内耗,对自己的行为不认同,产生不安等情绪。长此以往,个人会缺乏良好的学习习惯、生涯规划的能力以及在困境中迎难而上的勇气,自我效能感会比较低。”

  林阳建议,大学生们要练就一种“钝感力”,“不仅身体不‘脆皮’,还要以一个更‘硬核’的心脏,去对待生活中的各种困难和挫折,做到愈挫愈勇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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